〈活着这件事儿〉
文/东东枪
小时候,盼着能活在童话里,具体表现是老想把动画片里的小人儿打电视机里揪出来陪自己玩。也不一定非是白雪公主花仙子美人鱼奥杰塔,来个松鼠理发师狐狸列那九色鹿小兔陶陶什么的一块儿交流交流游戏心得,想必也很有些意思。当然,偶尔也幻想着,这世界要是彼得潘的永无岛才好,一帮小朋友成天一块儿追跑打闹,何其壮哉。
后来,上小学时,知道的事多点儿了,开始盼着活在神话里——不光爱跟普通群众一块瞎玩瞎乐,而有了建功立业之心。老觉着自己能有些什么神奇的本事才好,瞧见人家克塞天天前来拜访,希曼天天骑着太空虎遛弯儿,白娘子唱着小曲儿呼风唤雨,最不济的小沉香还能一板斧劈开华山,心里就老跃跃欲试,差点也学茅山道士寻访仙家而去。当然,最高理想还是孙悟空,我那上天入地肆意胡闹的浑不吝小豪杰,我那有情有义率性而为的盖世美英雄!
初中时代,开始读些小说,于是又盼着活在小说里。开始时,自己琢磨着是不是能活在武侠小说、或者科幻小说里。现在看来,这得算是神话阶段的延续,可能是当时已经开始觉得腾云驾雾点石成金太不靠谱儿,行走江湖仗剑行侠,或者闭门钻研时空穿梭,相较之下可能更可行些,但主题其实都还是一脉相承,就跟歌里唱的似的: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
武侠和科幻当然也靠不住,很快开始觉得哪怕是小说,也还得是个现实题材的吧。反正是把小说当成了真正的生活,恨不得赶紧脱下这身小孩儿皮,投身进火热的生活之中。而且,还往往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故事之外那个冷静而又睿智的,明晰一切甚至看似能掌控一切的叙述者,这就更让妄图掌控生活的小念想在少年的心中熊熊燃烧,想的是一夜长大一目十行一日看尽长安花……
上了高中,心智随身体都更成熟些,注意力也有了焦点,就只希望能活在诗里了。诗可以怨,诗可以爱,诗可以花明柳媚,诗可以怒发冲冠,诗可以李杜,也可以汪国真。当然,说是诗,更多的时候是歌词。歌里说“总是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歌里说“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歌里说“思念就是我为你唱的歌”,歌里说“我明白,总有一天你会走得很快”,歌里说“我知道迷惘的脆弱的烦恼的寂寞的压抑的感受谁都有”,歌里也说“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痛苦的矛盾的独自承受”……
歌里什么都说了,我们那毫无意外的青春,也就只好活在毫无意外的歌里,期盼着即将毫无意外而来临的每一个毫无意外。毫无意外的意外里,无论是诗是歌,句句都是最迷蒙的幻梦,句句都是最精准的预言,句句都是心中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句句都是眼前的腻腻歪歪哼哼唧唧推推拉拉扯扯。
读大学时,现实多了,偶尔思想起来,盼望自己能够活在电影里。预知现实冰冷无趣,却又无力逃脱或改变,只愿能以情节萃取,以台词串联,以灯光闪耀,以道具装扮,以妆容掩饰,以镜头柔和,以幕布间离,以笑容泪水渲染——生活还是生活,看起来总体面些吧?于是,有人盼在爱情片里郎情妾意,有人愿在文艺片里踽踽独行,有的爱在战争片里杀伐征剿,有的只想在色情片里纵情驰骋……
再后来,就毕业了,工作了,成熟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谁也不知道是他妈谁的。小说夸张事件,诗歌夸张情感,电影夸张一切。夸张便难免简化,到了此时此刻,简化版的生活已经完全不能以理想的面目出现——没办法,连自己都万不会相信了。于是,这才恍然而悟,痛觉今是而昨非,再四思量,觉得自己对生活最大的希望,也无非是活在一张工资卡里,活在一张资产负债表里,活在一张银行对帐单里,活在一张合同里,活在一张证书里……
偶尔,也会想起将来,想起几十年后,甚至有时反倒会把希望寄托在那时。如果还要比喻的话,现在盼望那时能活在一篇散文里,可以是古人的笔记小品,也可以是今人的语丝闲谈,可以是大山大水,也可以是小情小调,平静些,冲淡些,闲适些,也就足矣。而假若再往后想——倘若地下有知,也就只盼望能活在《聊斋志异》里,万万别活在《鬼吹灯》里。
只可惜,目前更常看到的结局是:哪怕你早就不再奢望活在童话里,到头来也难免发现,竟然一直只是活在了笑话里。
枪:瞎写骗钱,不幸已售,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