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击案与教科书〉
文/东东枪
最近很多人都在谈论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校园枪击案，都知道死了33个人，都知道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枪击事件。我听到朋友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国外真是多灾多难，动不动就几十人上百人的死，除了枪击还有各种危险，比方说俄罗斯当年的库尔斯克号核潜艇，不是也死了118名艇员么？
我很惊诧于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库尔斯克号”这个名字，以及118人这个数字，可我后来发现，除了他，很多人也都记得这些。我当然就很佩服，就向他们请教：迄今为止我们中国最严重的这类事件是什么？他们想了想，然后都说：说不好。
说这些绝不是要揭人家的短，因为我也说不好。于是，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搜到的第一条网页就写着：2005年2月辽宁孙家湾煤矿矿难死了214人，2005年11月黑龙江七台河煤矿爆炸死了171人，2005年8月广东梅州透水事故死了123人。可是，我左思右想，这几个数字、这些事情，我都毫无印象，而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这次枪击、俄罗斯当年的潜艇，我虽记不住细节，却也都是知道的。
实话说，这让我有点糊涂。创出“厚黑学”的李宗吾几十年前写过一本叫《心理与力学》的书，那书里说，人的本性是倾向于关心与自己关系更密切的东西，比如路人不及朋友，朋友不及家人，家人不及父母，父母不如自己。可现在似乎是恰恰相反啊，我们对异国他乡的陈年旧事都能了如指掌，却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经受着什么样的苦难。
林语堂写《苏东坡传》，开篇第一句话就说，要了解一个死去一千年的人要比了解一个还在世的人简单的多。而现在依我看，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这一点都并无区别。只不过，我们的漠视似乎很多时候并不是无意间的结果，而是主观上的选择：我们每天看新闻关心其他国家或地区的领导人选举，却从来没想过去了解一下自己所在选区的人大代表候选人都是谁；我们每天读书看电视查资料，觉得自己对几千年前的事情心知肚明，却常常并不关心或根本没办法知道四五十年前的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样的道理，我们也记住了“库尔斯克号”，讨论着弗吉尼亚大学的枪击案，忘掉了那些矿难和其他一些更惨痛、更切近的事情。
我能想到的解释有三种。第一种很简单：自己的痛苦我们见得太多，早已麻木，别人的惨痛就显得更该重视，因为别人比咱们金贵；第二种是我从一些书上读到的：人类有一种本能，会尽量忘记关于自己的惨痛经历或者自己犯下的错误，但别人的惨痛经历却不包括在这里头，所以记得；第三种解释直接一点：我们都得了老年痴呆症。因为老年痴呆的一个症状就是短期记忆衰退，长期记忆却不受什么影响。有一个笑话就是说这事儿的：一个病人跟医生说，医生啊，我老是记不住刚刚说过的话、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医生问：这种症状有多长时间了？病人说：啊？什么症状多长时间了？
起初我觉得，这几个解释多少都有点合理，但是，说实话，后来越想就越觉得哪个解释都很混蛋，肯定不该是正解。那么，正解是什么呢？您问我，我问谁去？
我当然不是说关心与我们自己并不那么切近的事情有任何不对：枪击案当然值得深思哀痛、潜艇沉没当然是人间惨剧、911当然是滔天罪行、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当然是战争恶果——但是，如果有一个中国人，只知道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却不知道南京城内的屠杀，我会觉得这非常荒谬。也正因为如此，我每次觉得日本人乱编教科书很离谱的时候，心里多少都会泛起一阵心虚，因为我还记得我读书时的课本是怎么写的。
从弗吉尼亚扯到了教科书，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已经跑题，但你想一下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一回事。
枪：
这是给每周五报纸上的专栏写的。
我本来不爱谈国计民生，因为自知连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何暇论人哉。这次是编辑出的题目，也就写了。
写出来之后自己觉得有点那什么，就删了一小半字数下去，给了编辑。
编辑老兄看了说不行，还得删，他就又删了一遍。
然后就是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不行，这篇还是上不了，太敏感。
这个国家要是变成个女人就好了，哪儿都这么敏感。
另外，今天在网上看到，美国枪击案的当天，中国发生了两起大规模死人的事件，一起是32人，一起是33人。
有一个是辽宁的一个工厂里。生产事故。另一件不知道是什么。
你们看，我文章里写的没错。就没有任何编辑跟我说：你来写写辽宁死了32个人的事情吧。
而这两件死人的事情，如果没有弗吉尼亚大学的事情，我肯定根本也不会在博客上提起。
